詹金斯说来自侯孝贤电影《最好的时光》(2005)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影视影评

张泠

作为奥斯卡的风向标之一,2016年的金球奖颁奖盛典上。

与同事Nick谈及美国非裔导演巴里·詹金斯(Barry Jenkins)的电影《月光》(Moonlight, 2016),他说深有感触,作为男同性恋,成长过程中经历的孤单、歧视的痛苦……《月光》关于黑人男孩Chiron在迈阿密贫困社区成长所经历的创痛。然而,有时美国舆论中的“身份政治”过于强调身份单一性,其实每个人都是多种身份的交迭,在这里,则是阶层、种族与性向:非裔贫困社区少年,在孤独中逐渐探索自己的性取向。但影片声画、情绪表达之诚挚有力,介入现实创痛之深刻,远非这些标签式描述所能概括。

歌舞片《爱乐之城》横扫七项大奖成为最大的赢家,石头姐和高司令的狗粮撒了一地。

去看《月光》之前,听它饱受赞誉,不知是否出于人们对去年奥斯卡奖项得主全盘“白人化”的反弹,出于对少数族裔电影的关心爱护……一看之下,发现超过预期与猜测,编剧、导演和表演都比较含蓄,又不乏力道及对非裔贫困社区残酷现实的介入:Chiron来自单亲家庭,父亲未出现过,母亲吸毒;他则因性格柔和、孤独寡言、举止打扮不同而饱受同龄男孩欺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中。电影之外的美国现实亦是如此,与众不同的非裔男性在本社区所受的暴力更多——他们自相残杀,很多年轻男性因暴力丧生。Chiron又是幸运的,有一位类似父亲形象的成年男子胡安(Juan)保护他,在海里教他游泳(动作一如施洗),在他对母亲绝望时收留他。然而,这位人生楷模是位毒贩,当他训斥Chiron的母亲吸毒,自己也被反驳得哑口无言。

然而除过爱乐之城,还有这一部特立独行的电影值得关注。

通过主观镜头与音景,影片呈现的敏锐感官经验,都是通过Chiron的主观观察与体验。于是,观众不安着他的不安,恐惧着他的恐惧,孤单着他的孤单。强烈的代入感,令观众在意人物充满创痛的精神旅程。也因为,这些都是原剧作者Tarell Alvin McCraney(他的舞台剧本原名《月光下黑男孩看起来是蓝色的》)与导演的童年经验。他们1980年代生长于迈阿密的同一非裔贫困社区之单亲家庭,上同一小学,母亲都有可卡因毒瘾(且为艾滋病毒携带者),也都有在学校被凌霸的经验。家中时而没有食物,或缺水断电。McCraney 童年时,也的确受到一位毒贩的保护,并被教会游泳。Chiron的故事,几乎是他们自传性的私密记忆。饰演胡安女友特丽莎的非裔歌手演员Janelle Monáe拍摄时落泪,因为片中这些人物,就是她故乡堪萨斯城中的亲戚朋友,有的贩毒,有的因性取向不见容于世而痛苦不堪。

《月光男孩》

编剧也称这些记忆为“美好的噩梦”,因为这些童年经验经记忆过滤后,是迈阿密海滩、棕榈树和高远的天空,光线明亮,色彩绚烂。导演詹金斯在童年、少年、成年三段叙事影像中试图模拟富士、艾克发与柯达胶片的底色与影调。美景令人间现实更赤裸残酷。摄影也着重表现人物在阳光和汗水中的皮肤质感,黝黑发亮,饱满,似乎浸透着情绪。而影片开端有个接连好几周三百六十度的长镜头,展示空间与人物调度,轻微的眩晕感,有些王家卫/杜可风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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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三段式叙事结构的灵感,詹金斯说来自侯孝贤电影《最好的时光》(2005),尤其台球室一场——他在弗罗里达州立大学学电影制作时,休学一年,博览电影杂志及世界影片,尤其亚洲电影。除了侯孝贤,在《月光》中也易看出王家卫《春光乍泄》与《蓝莓之夜》的痕迹。此处使用的西班牙歌曲“Cucurrucucú Paloma”曾出现在《春光乍泄》;多年之后Chiron与凯文在深夜餐馆的重逢,凯文细心给老朋友做一盘菜,像《春光乍泄》中张震与梁朝伟饰演的人物,或《蓝莓》中咖啡馆里两人深夜的重逢。闪烁的眼神与微笑,欲言又止的微妙暧昧,介于知己与恋人之间,无论同性异性,纪念青春期因极度孤独、一度亲密而狂喜的瞬间。老友重逢,也伴有1960年代黑人女歌手Barbara Lewis的经典之作“Hello Stranger”——詹金斯在拍摄现场放此歌,营造气氛。

这部电影也毫无悬念的斩获剧情类最佳影片大奖,妥妥的奥斯卡种子选手。

        《月光》令人们惊讶之处,也在于出现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非裔题材影片粗粝生猛气质的优雅宁静。成年Chiron超级男性化的外表掩盖着不安全感,内化的情绪在平静表面下暗流汹涌。是否苦难一定要用纪录片式自然主义方式才更接近现实?是否美学化视听风格是布尔乔亚情调、对现实苦难的悖离?这些都是可以思考与讨论的问题。导演詹金斯也清醒意识到:在资本主义体系中,电影是一种特权的行业与艺术形式,本质上远离贫困社区的人们,因为即使独立电影也需要大量投资,“中产阶级白人男性”也更易获得资源。表现迈阿密非裔底层人的电影,也要由纽约白人投资拍摄和发行,而且据我的观察,去艺术影院看此片的观众,也是中产阶级白人中老年观众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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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1月7日,该片就已经获得了美国国家影评人协会颁发的“最佳影片奖”。

国外的影评网站上也是一致好评,感觉都可以热炸到融化整个世界。自从去年十月份上映以来,烂番茄依然保持着98%的新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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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一向以苛刻著称的IMBD上,更是稳稳当当维持在8.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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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婊姐看来,这可能是年度最棒的美国电影。

从导演到编剧,从编剧到演员,清一色的黑人。没有超级英雄般狂轰的视效,没有史诗大片那般宏大的叙事视角,也没有紧张刺激到肾上腺爆炸的快感。

如果非要用三个关键词来概括一下剧情的话:

黑人,同性,毒品。就已经足够。

说到底,讲的就是一个迈阿密男孩的成长故事。

三段式渐进的叙事。童年,少年,青年,一段一段层层深入,透视的是一段颇为完整的生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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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少年、青年

没有所谓的大处着眼,只有简单的小处着手。三段人生,每一段都有一个小小的标题,定义着生命的底色。

童年——“Little”。

“Little”不是姓不是名,它只是主人公的小时候的外号,也许说成“小不点”更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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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迈阿密贫民窟的他已经足够悲催,然而更悲催的是,她还有一个吸毒成瘾的老妈。

每天放学回家,都要面对歇斯底里的怒吼,他习惯性的沉默以对,冷冷的眼神中,折射的尽是对母亲的不屑,只因太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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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即便来到学校,他也会遭到同学们的欺凌,无论他多么拼命的奔跑,也逃不出围殴的天罗地网。

身体的疼痛让“基佬”一词刻骨铭心的印刻在脑海中央,但懵懂的他并不理解,大家为什么要这么嘲笑他,只因太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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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他最好的朋友朋友,居然是当地臭名昭著的毒枭,胡安。

后来他干脆不回家,长期居住在胡安家中,胡安和他的女朋友就几乎充当了父母的角色。

胡安甚至手把手教他游泳,给予他难得的温馨和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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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胡安的教导给年幼无知的他一份释然,新世界的窗口悄然间开启,似乎就等待的他的发现与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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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究要决定自己想当什么样的人,别让任何替你做决定!

少年——“Chiron”。

其实“Chiron” ,也就是凯隆,才是“小不点”的本名。

渐渐长大的他不再那么弱不禁风,弱小于他成了不堪回首的童年创伤。

同性恋,这个在当时黑人街区的禁忌,他开始第一次尝试,都是因为他遇到一见倾心的男孩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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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的沙滩上,柔黄的灯光下,凯隆与凯文第一次牵手,沐浴在心悸的触动中,爱潮来去,他们尝到了人生中初体验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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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火花说来就来,说灭就灭,这让凯隆内心又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环境的压迫下,凯文选择退却,甚至加入欺凌者的阵营。

面对欺凌,特别是凯文的背叛,他终于忍无可忍,不再沉默以对,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暴制暴,宣泄压抑多年的狂怒!

尽管这代价,叫做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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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依然嗜毒如命,同学依旧霸陵如狂,一直关照他的胡安却去世了。

所谓家乡,早已成了生无可恋的噩梦。

青年——“Black”。

后来凯隆离开了这个叫做伤心地的迈阿密,远走他乡,来到亚特兰大。

踏着“养父”足迹,操起街头毒枭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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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ck”是他成年后的绰号,肌肉是他的铠甲,毒舌是他的钢刀,满眼都是怒火。

似乎强大到可以吞噬整个世界。

回到迈阿密他才觉悟,过去的一切并非说放就能放下,见到戒毒所里的母亲,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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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昔日的爱人凯文,他更是一时语塞,沉默寡言。

这一刻,忧郁代替坚强,深沉淹没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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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中尴尬,尴尬中回忆,回忆中春光乍现。

那年,那人,那笑,那一夜,那双手的温度,如梦如幻,好像发生在昨天。

童年,少年,青年,身高在变,时光在变,但他还是他,四处逃避,却又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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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之所痛苦,是因为永远都不想回去。

导演詹金斯特别用一段极速闪回的镜头,镜头的焦点即是凯文的背影,看似层层递进,其实一层不变,孤独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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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还只是詹金斯的第二部长片作品,上一部还要追溯到八年前,《忧郁的解药》。

叙说的是一对非裔美国男女的故事,相互恋爱,相互取暖,有爱情的温馨,也有人生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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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月光男孩》的故事并非虚构,而是改编自从未被搬上过舞台的舞台剧:《月光下黑色男孩却似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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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金斯

正是剧作家塔瑞尔·麦卡尼创作了这个深沉的故事,虽然他与詹金斯素不相识,却有着惊人相似的成长经历。

而这部电影中的故事情节几乎全都来自于塔瑞尔·麦卡尼与导演的童年经验。他们1980年代生长于迈阿密的同一非裔贫困社区,而且都是单亲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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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瑞尔·麦卡尼

至于电影中出现的学校霸陵,毒枭胡安,简直就是他们过往的真实写照。

片中饰演胡安女友特丽莎的非裔女演员珍妮尔。

拍摄时甚至当场落泪,因为她家乡的亲朋好友,也是如此,因为毒品,因为性取向,深受其害,痛苦不堪。

正如詹金斯接受记者所说的那样——就是要讲述关于我们成长的的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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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真实的故事不仅来自真实的剧本,更要来自真实的表演。

主角三段人生,三位演员,詹金斯深怕他们互相对戏,互相模仿,如此丧失真实的质感,片场都很少让他们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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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还是青年凯隆的饰演者马赫莎拉理解的通透啊。

我想说我们并没有和彼此对戏,因为我们一直和彼此共戏,这是演艺生涯最大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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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创合影

说实话,这些演员我们几乎没一个是认识的,平凡的演员,平凡的演绎,都是平凡的真实。

唯一眼熟的也就是来自《007:大破天幕杀机》娜奥米·哈里斯,而她饰演的正是母亲宝拉,深陷毒瘾,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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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毒所的那一幕,至今难以忘怀,当眼泪划过脸庞,无须哪怕一句台词,就足以填满灵魂的留白。

婊姐不止一次说过,演技好不好,爆发力足不足,啥也别说,先看眼技。

比海更深的感情,往往凝聚于潸然泪下的那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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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时光》

有意思的是,影片三段式的叙事结构居然来自于侯孝贤的电影《最好的时光》。

詹金斯说,大学曾经休学一年,专门博览世界电影,尤其是亚洲电影,更是让他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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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乍泄》

但《月光男孩》中忧郁如诗的气质,同性恋间欲语还休的暧昧,更像是王家卫的《春光乍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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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情节不仅形似,更是神似,比如车窗的镜头,色调朦胧,就像化不开的糖水,暧昧甜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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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之夜》

而咖啡馆相见的情节,也很有王家卫《蓝莓之夜》的味道。

多年老友重逢,关系复杂难耐,恋人未满,知己深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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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轰动世界的黑人电影,多半都是宏大的叙事题材,为种族歧视呐喊,为自由平等奋战,群体的枷锁是唯一的爆点。

比如: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的《为奴十二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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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终于有一部电影关照黑人个体的生命轨迹,就像婊姐开头所说的那样,没有所谓的大处着眼,只有简单的小处着手。

命运的枷锁无须那么惊天动地,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回忆,就在足以羁绊一生一世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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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同性,似乎是这部电影最醒目的标签。

然而导演詹金斯的话明明白白告诉我们,各种恋爱都应该得到祝福,但这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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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是:月光下的男孩迟早会长大。从男孩到男人,总要面对成长的蜕变,永远逃避只能是自欺欺人。

因为你终究要决定自己想当什么样的人,任何人也无法替你做决定,也不该替你做决定!做最真实的自我,做最好的自我,难免要挣扎着渡过忧郁时光。

然而阵痛过后,必能自在的翩翩起舞。

就像凯隆一样,哪怕孤独,也能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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